关于《绾青丝》里面的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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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读:  第一卷 青楼篇 第32章 勾引  宇公子见我呆住,轻笑道:“怎么了?”  “公子这是……?”我望着他清朗的目光,心绪如麻,是他么?我命定的人?那个肯为我绾发的人?这个人这般轻易,就触碰到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,一时竟觉得他慵懒的笑容是那般讨

  第一卷 青楼篇 第32章 勾引

  宇公子见我呆住,轻笑道:“怎么了?”

  “公子这是……?”我望着他清朗的目光,心绪如麻,是他么?我命定的人?那个肯为我绾发的人?这个人这般轻易,就触碰到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,一时竟觉得他慵懒的笑容是那般讨喜,那样得我心,我定定地望着他俊朗的脸,不由痴了。

  “刚刚刻的小玩艺儿,别在你发上正好。”他淡淡地道,搂了搂我耳侧的发,我的脸顿时有些发烫。原来,这簪子就是他刚才全神贯注刻的东西,我想到他雕刻时那认真专注的表情,心底竟然有一丝丝甜蜜的感觉,慢慢地涌出来,将我包得严严实实。

 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一切,忘了楚殇,忘了我与他之间那些仇恨,忘了我身处在险境,忘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便一直小心谨慎地求生存……,这一切的苦难与时刻的甜蜜比起来,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,原来原来,一直潜伏在我心间的,一直是那样一个小小的愿望,只要能开开心心地活在世上,遇到个心爱的人,为我绾发,与他平平安安厮守一生。

  都说女人的心是海底针,难以捉摸,其实只说对了一半,当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,她的满腹心思都围着她爱的男人打转,一言一行,都浅显易懂。我爱上他了吗?爱情怎么会来得这般轻易?可是,为何我此刻满心欢喜,对这个拥我入怀的男人,他的一举一动,此刻都那样顺眼慰贴,让我有说不出的喜欢。

  或许是我太过安静,或许是我的表情过于柔和,或许是我眼神中那种甘心化成水的柔情表达的欢喜太过强烈,或许我眼前这一刻的表现是宇公子从未见过的一面,我这样骄傲的人,一生能表露几回?他望着我的表情若有所思,眼神渐渐深了,俯下头,他的脸缓缓压下来,我以为他要吻我了,可是他却只用鼻子触着我的鼻子,轻轻擦了两下,看了看我,唇角噙着浅笑,又亲昵地擦了擦我的鼻头。

  要死了,我哪里经得起这样温柔的挑逗?我呻吟起来,仿佛在邀约他进一步的侵略和占领,他轻笑一声,唇徐徐地压下来,轻轻触了触我的唇,我的身子忍不住颤了颤,他的唇好凉,他感受到我的颤抖,唇稍稍离开,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,主动将唇送到他的唇上,脸情不自禁地烧起来。好喜欢,好喜欢他的唇他的吻,我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只觉得一股极致的快感击中我的大脑,让我头发晕,全身酥软,完了完了,从我过去那三十年的经验看,这是我与自己喜欢的人接吻才会出现的极致快感。他的唇热了起来,我吸住他探入我的口中的舌,抵死缠绵,脑中模模糊糊地想,是他吗?真是他吗?他真是我命中的人?我的良人?

  如果世界在这一刻毁灭,我也甘愿。如果他现在就要了我,我也甘愿。我闭上眼睛,全身仿佛发着低烧,他的唇,我好喜欢,他的吻,我好喜欢,他的怀抱,我好喜欢……。瞬时情动,手探入他的衣襟,抚上他结实的胸膛,我哆嗦着摸索他衣襟的布扣,找到一个,正要解开,却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,我顺从地任他抓住,男人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占主动,那我就迎合一下他的大男人主义好了。他吻得我快透不过气,才一下子蓦然松开我,趁我缓气儿的时候,放开我的手,勾起我的下颌轻笑道:“你这丫头,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,光天化日地也敢勾引爷……”

  “公子不喜欢么?”我毫不掩饰自己欢喜的眼神,大胆地凝视他,我是那样喜欢你,喜欢你,所以,我不以为和自己喜欢的人欢爱有什么值得羞耻。

  “喜欢,你这丫头,就今日这一刻最得我喜欢……”他的声音暗哑起来,我微微一笑,是呵,因为就是这一刻,我才最真实,你或许只是不经意地触中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,却让我完完全全呈现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情感,真够亏的,我叹了一声,可是,却不悔。

  “公子喜欢,不就行了……”我贼笑着扑倒他,美男仰卧,唉,帅呀……,在他身上蹭了个舒服的位置,手又不老实地去扒他的衣服,他好笑地再次抓住我的那只手,眼中含着欲火,语气暖昧地轻笑:“丫头,你想玩火么?”

  “公子不想么?”我笑起来,另一只手滑到他身下,握住那已经如怒龙般的昂扬,得意地笑道:“公子这里可不是这么想的呢,看来还是你的身体比较诚实……”

  他全身一颤,翻身压住我,难耐地喘了口气,咬牙恨道:“小妖精……”

  “爷……”我哼了哼,媚声引诱他,手上使了把劲儿,这些个男人,明明心里想要得不得了,面上还要装一装正人君子,矫情!他呻吟出声,我满意地一笑,手再动了动,他倒抽一口气,伸手抓住我在他身下捣乱的小手,咬牙切齿地道:“别动!要不是不想表演给人看,我保证不用你勾引也会要你!”

  什么意思?我眨了眨眼睛,见他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,心中一软,正待松手,却见他翻身跃起,袖中一道白芒向着数丈外茂密的荷塘射去,瞬间将荷塘的荷叶削去一大片,那白芒忽悠忽悠地飞回来,却是一把白色的纸扇,只听到荷塘间一阵稀稀疏疏的乱响,伴着“卟嗵”一声落水声和一个女子“哎呀”一声尖叫,一个粉红的身影落入水中。

  我赶紧站起来,与宇公子一齐跑到池边,那个粉红色的身影狼狈地在水里扑腾,我定睛一看,“噗哧”一声笑出声来,原来落水的,正是寂惊云大将军的小侄女,刚刚在路上找我麻烦的小野猫。

  “宇……,宇叔叔……”小野猫在水里扑腾了两下,一身全湿透了,“快拉平安上来,平安不会游水。”

  “平安,我不是告诉过你,这里不让人进来么?”宇公子抱着双膝,淡淡地看着她,不紧不慢地道,仿佛一点儿也不着急。

  “我……,我错了……”寂平安在水里乱扑,又急又慌,“宇叔叔快救我……”

  宇公子笑了笑,仍是没有下去救她的意思,似乎想好生惩诫一下这个没规矩的小丫头,难道说,他早就发现平安躲在荷塘里了,这荷塘上的曲曲折折的长桥,是隐在这满塘的荷叶间的,若是蹲在桥上,身子便会被高大的荷叶遮住,根本不容易被人发现有人藏身此处,这宇公子,想必武功不弱,否则怎么会离了这么远,也叫他发现了寂平安躲在荷叶丛里。

  我想到刚刚自己与宇公子调情那一幕,定叫这寂平安偷看了去,心里也有些气恼,但看她可怜兮兮地在水里扑腾半天,呛了几大口水,心也软了,忍不住给她求情:“公子,入秋了,池子里水凉,寂**要是冻出病来,也不好给寂将军交待,您就饶了她这一回,拉她起来吧。”

  正说话间,却见那寂平安沉入池底去,又惊又慌:“公子,她沉下去了,你快救她……”

  宇公子看了我一眼,淡淡一笑,道:“寂平安若是这么轻易便丧了命,便也不是让人头疼的小魔星了。”

  话是这么说,他仍是凌空跃起,足尖在削掉叶子的荷叶茎上轻轻一踮,便如流星一般射出,在空中弯腰一探,手臂伸入水中,“哗啦”一声,便把一身淤泥的寂平安从水里捞上来,几个闪纵之间,便飞回岸边,将寂平安放到草地上,他全身上下除了右手的袖子,其他什么地方都干干静静的,没沾到一点儿泥和水。

  我瞠目结舌,看来他的武功不是不弱,是非常不弱。那寂平安躺在地上,面青唇白,双目紧闭,宇公子皱了皱眉,语气有些严厉:“平安,还要作戏么?那池塘里的水还不够你深,站直了就能露出头,哪里淹得死人?”

  寂平安充耳不闻,身子一动不动,宇公子见她全无反应,蹲下身,伸手往她鼻间一探,脸色一变,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:“平安,别玩了,快睁开眼睛。”

  难道寂平安不是假装的,是真的溺水了?我见宇公子脸色骤变,知道寂平安情况不妙,赶紧拉开宇公子,道:“公子,让我来试试。”如果真如平安所说,她确实不会游泳,落入水中肯定会慌得不知所措,哪里还有空想这池子到底有多深,站直了就不会溺水,这宇公子,还当人人都和他一样处变不惊不成?

  我探了探寂平安的鼻息,已经停止呼吸了,赶紧动作麻利地清理掉她口中和鼻腔内的水和污泥,解开她的衣扣和领口,以保持她呼吸道畅通。托起她的下颌,捏住她的鼻孔,深吸一口气后,再往她嘴里缓缓吹气。宇公子见我嘴对嘴地为寂平安贯气,不知道我究竟想干嘛,忍不住出声道:“你在做什么?”

  “人工呼吸,你别闹,一边呆着去。”我不理她,继续我的动作,幸好以前的单位请人教过我们一堂溺水自救课,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。待寂平安胸廓稍有抬起时,我放松她的鼻孔,一手压其胸部,以助她呼气,并反复有节奏地继续为她贯气,直到她骤地呛了一下,口中吐出一股污水,我才松了口气,将她扶起来坐着,轻声道:“感觉怎么样?”

  寂平安圆圆的眼珠转了一下,看到宇公子,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,一边哭一边大声抗议:“宇叔叔坏……,呜呜……,看人家落水也不管人家……,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……”

  宇公子尴尬地站着,脸上一阵红了一阵白,我白了他一眼,道:“站着干什么,快把衣服脱下来。”

  “什么?”他仿佛没听明白,“你叫我脱衣服?”

  “寂**的湿衣服要马上脱掉,你不脱给她穿,难道要我脱?”我扬了扬眉,继续使唤他,“转过身去,我帮寂**脱衣服,你别看!”

  他脸抽了抽,想说什么,终究还是转过身去,开始脱外袍,我偷笑了一下,以为可以看到美男裸身,结果他外袍里还着了内衣,偷窥计划落空,气得我冒烟,他脱了袍子扔给我,没转过身,我无奈地接了袍子,三两下给寂平安脱得精光,用宇公子的袍子把她裹了起来。然后对背对着我的男人道:“好了,公子,得快送寂**回房,用热水泡泡,还得请大夫过来看一看。”

  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中包含了探究,我避开他的目光,扶起寂平安,看他仍站在那里,怔怔地望着我,不禁皱了皱眉,嗔道:“傻站着干嘛,还不抱寂**回去,她现在身子可给冻麻了,根本没法走路。”

  “我不要他抱!”寂大**也是个骄横的性子,正在气头上,听我这样一说,气冲冲地道。

  我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寂**不让他抱,难道想自己走回去?”

  “走回去就走回去。”她大**脾气来了,一把推开我,自己一个趔趄,险些栽倒在地,宇公子上前扶住她,一把将她抱起来,也不理她大叫大嚷,就往园子外走。我的抿嘴儿一笑,唉,这一大一小两个家伙,可都是别扭人儿呢。

  ——2006、9、13

  第二卷 沧都篇 第113章 花嫁

  好静!这样安静!像是母亲温暖的子宫,黑暗中隐隐有滴水的声音,我闭着眼睛,感觉身体一层层地向黑暗深处沉坠。沉睡吧,我的意识,我的情感,不要醒,能一直这么平缓舒适地安睡下去,多不容易。似乎有人在说话,似乎有人在哭,但那些声音都撞不进这黑暗的内壁。我微笑,这真是一个美妙的地方,没有算计,没有爱恨,没有喜怒哀怨,只有温暖、平静、舒缓和安全。

  一丝若有似无的笛音从远处传来,它的气息和这团迷雾如此接近,无声无息地与它融为一体,平静地穿越过厚实的迷雾,在我的耳边盘旋,渐渐将我包裹起来,不要吵,我要睡觉呢?我不耐烦地拂了拂,它固执地钻进我的耳朵,撩拔我的耳膜,弄得耳朵痒痒的,我轻笑:“讨厌哪……”

  那声音顽皮地在我的身体游走,像一只捣蛋的小手,扰得我不能安静,我叹了口气,气结地睁开眼睛。眼前是一道明亮的光线,我困惑地眨了眨眼,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:“你醒了。”

  转过脸,看到云峥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只短短的玉笛。我无声地笑了笑,幽幽一叹:“云峥,你这是何苦!”何苦把我唤醒?让我就这样安睡不好么?我真的好累呵!

  “睡了七天了,若再不醒,你家小红姑娘就要杀人了。”云峥脸上带着一丝欣喜,搁下笛子,扶我坐起来。

  怔了怔,抬眼看到小红伏睡在床尾,我笑了笑:“这孩子吓坏了吧?”

  “也累坏了,守了你这么多天,没好好休息过。”云峥道。我掀开被子下床,身子有些乏力,云峥赶紧扶住我,我轻笑:“我没事,帮我把小红抱到床上去,让她好好睡一会儿。”

  替小红脱掉鞋,盖好被子,我看向云峥:“我想去园子里走走。”

  “我陪你。”云峥牵起我的手,目光温和。

  “你这篱芳别院,真是美得如诗如画。”坐到上次与云峥邂逅的小木亭里,捧着云峥为我沏的香茶,淡淡地笑道:“对了,回暖怎么样了?”

  “她那件事要办不是这么快的。如今暂时住在我这里,还好。这几天天天都过来看你,很是担心。”云峥笑道。我有些歉然:“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
  “有朋友为你担心,是好事。”他温柔地笑,“像你这样的女子,值得人花性命去结交的。”

  我自嘲地笑了笑。是么?我倒看淡了,什么爱情,什么友情,点到即止就好了,太深了,我实在负荷不起。返回厢房,见小红正急急忙忙地跑出来,看到我,扑进我怀里“哇”地一声哭起来:“姑娘,原来你在这里,我还怕你不在了……”

  “傻丫头。”我抱住她,轻声哄道,“我怎么舍得丢下我们家小红。”

  “姑娘一直不醒,我怕极了……”小红在我怀里呜咽,“大夫说姑娘有可能会一直都醒不过来,我……”

  “傻瓜,这不是醒了么?”我笑着抹去她脸上的泪,“好了别哭了,让云公子看笑话呢。”

  小红抽泣着擦了擦眼睛,我拉着她进屋:“去收拾一下东西,打扰云公子这么多天,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
  “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。”云峥温和地道,“你身子还没好,不用那么急着走。”

  “可我怕家里担心……”我刚刚开口,便被小红打断:“福爷爷不知道姑娘晕过去的事儿,只道姑娘在云公子这里作客,才不担心,姑娘就住在这里,让那没心没肺的死书呆不好过……”

  我颤了颤,苏醒之后我一直回避着这个名字,此际突然听小红提到,仍觉得心一阵抽痛。我怔怔地道:“他的伤好了没有?”

  “姑娘管他去死!”小红气愤地道,“他都把你气得咳血了,你管他做什么?他知道姑娘昏迷不醒,也不肯来看你……”

  “小红,你别这样说他。”我幽幽一叹,“我跟他的事,你不会明白的。”

  “我是不明白,我只知道姑娘这次要被他气死了。”小红眼圈儿一红,“若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的,我要那死呆子赔命!”

  “傻瓜……”我摸着她的头,轻轻笑了笑,“快去洗洗脸,都花了。”

  小红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,出去了。云峥笑道:“你这丫鬟倒也一心向着你。”

  “我拿她当妹妹。”我淡淡地道,云峥听出我的语意,笑了笑,“你刚刚才醒来,好生再歇歇,我晚点儿再来看你。”

  “好。”送走云峥,我坐到软榻上发呆,回想起安远兮那天那些话,心中仍是隐隐的疼痛,书呆子,我不信你说那些话是真的,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,可是,你的话说得那么绝,你要逼死我么?

  小红进来几次,也没打扰我,只是叹气,后来见我一直呆呆坐着,终于忍不住道:“姑娘,你呆坐了一下午了,你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
  “嗯?”我茫然地看着她,见她满脸忧色,挂上笑容,“不用了,什么时辰了?”

  “刚刚到酉时。”小红道。原来已经六点钟了。我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,见天边挂起一抹暗红的彩霞。只听着小红接着道:“姑娘不想出去,要不要弹琴?”

  “呃?”我转过头,见小红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正是我那把琴套包着的吉他,讶道,“这玩艺儿怎么在这儿?”

  “之前姑娘昏迷着,大夫说可以试着跟你说话,或者在你耳边弄些你熟悉和喜欢的声音,我就把这乐器拿来了,不过我们可不会拔弄,也没用上。”小红见我脸上挂起笑容,笑着将琴递过来。

  我接过来,调了调音,拔响琴弦。一摸到它,所有的情绪都不受控制了,思绪在昏迷前那些痛楚中打转,弹了一段前奏,启唇轻哼,忆起书呆子那冷漠的眼神,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来。

  我想过我们的未来,以为不会太坏。

  没想过我付出的爱,也只是尘埃。

  又回到寂寞的舞台,空荡荡的存在。

  我听着灵魂的独白,渴望而苍白。

  再一次想像着未来,不再有梦的色彩。

  我知道谁都不能怪,谁都是无奈。

  这是个疯狂的时代,一切都那么快。

  也许我不属于现在,却还要等待。

  我想要回到纯真的年代,再没有折磨和伤害,

  用真实而无邪的爱,每天等着你回来。

  我想要回到纯真的年代,再没有折磨和伤害。

  用真实而无邪的爱,每天等着你回来。

  安远兮,我们回不去了,是不是?属于我们的那些温暖的日子,再也回不去了,是不是?泪滴到琴弦上,被琴弦弹得支离破碎。拔弦的手被人温柔地按住,抬起泪眼,看到云峥朦胧的脸:“不要弹了。”

  我温顺地搁下吉他,望着他微笑。他云淡风清的脸上难得现出一丝忧虑:“有什么误会,跟他说清楚不好么?”

  “你不明白,云峥,问题不在这里。”我凄凉地笑了,“我了解他,他是那种宁肯自己受苦也不会让我难过的人,他这么做,一定有他的苦衷。”

  “既是有隐情的,那说开了不就好了?”云峥浅浅地笑:“这世上有什么事,是无法解决的?”

  “你还是没有明白呵,云峥。”我幽幽一叹,摇摇头,“他宁肯舍我也要这样做,必然已是下定决心。他若肯选择我,即使前路艰险,我也会陪着他一起走,可是他若放弃我,我也不会逼他,强迫他,只要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”说得好听一点,这叫尊重他的选择,说得不好听,也许只是我爱得不够,终归,我仍是个凉薄的人呵。

  云峥静静地望着我,表情若有所思。

  安远兮在伤好后来找我辞去了绣庄的工作。他伤后未见憔悴,脸上反而添了几分英气,我望着他俊朗的面容,心如刀割:“你想好了么?”我问的是,你真的下定决心放弃我了?

  “想好了。”他静静地看着我,只一眼,我就知道他是真的想好了。

  “好。”破裂已经彻底完成。他转身离开,步履从容而决绝,他的衣袂在风中翻飞,带着我仿佛从来未曾认识过的卓然风姿。我望着他的背影,轻轻笑起来,彼时与他相识相交的情形不停地脑中涌闪。

  “我打你个小人头,你让脑袋成猪头……”

  “你这种没挣过一个铜板,不事生产的大米虫,知不知道什么叫‘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’……”

  “好你个安远兮,我平日也待你不薄,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,我,我死了算了……”

  “安远兮,你喝过的水囊再给我喝,你知道在我家乡这叫什么吗……”

  “安总管,我是你的老板,不是你的老婆……”

  “安总管,你那日不是说,我这样的女子,没有人敢娶么?其实我自己也是知道的……”

  “笨蛋!你中计了!你马上给我走……”

  “安远兮,我欠你一条命,下辈子还给你……”

  “安远兮,我要穿衣服,你不准偷看哈……”

  “那你告诉他们我叫什么?不会是阿花吧……”

  “安远兮,如果你爱过一个人,会不会很快就忘了她……”

  “安远兮,我最近夜观星象,发觉你红鸾星动哦……”

  “安远兮,你喜不喜欢我……”

  ……

  他英挺的背影在我眼中氤氲散开,我的思恋,我的期待,也一并散落着。书呆子,你不会知道,跟你在一起时,我的整个人都是鲜活的,只可惜,我所认为的幸福,终究是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。别了,我的书呆子。

  我在篱芳别院住到月末,心情渐渐前所未有的平静。离开前,云峥突然开口向我求婚,一切都那么自然,我甚至没有吃惊,只是淡淡地笑:“云峥,你值得娶更好的姑娘,你清楚我的历史。”不是我看不起自己,但云峥,在我眼里,是个纯粹得让人不忍亵渎的人。

  “我看重的是你,不是你的身体。”云峥握住我的手,温和地笑,“也不是你的过去。”

  我望着他温暖的眼睛,不是不感动的,尽管我知道这个男人对我一贯包容,却不知道他能包容到这个地步:“我担不起云家这么重的担子。”

  他唇角噙起温柔的笑容,淡定地道:“我想你做你自己,不是云家的当家主母,不是云峥的妻子,那些只是虚名。你可以爱你所爱的人,做你愿做的事,我只希望你自由、快乐,我喜欢你的聪慧、坚强、勇敢,也喜欢你的自私、凉薄、真实,我不会以‘爱’的名义限制你,以云家的责任禁锢你,我不要你改变你的本质,你就是你。”

  泪从眼角滑落出来,云峥,云峥,我何德何能,值得你如此?云峥静静地握着我的手,柔声道:“让我陪你走以后的日子,好不好?”

 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,笑靥如花:“好!”

  也许我一直苦苦寻找的幸福,已经找到了。有谁知道幸福到底是以哪种形式存在呢?也许安远兮的守护,他给我的呵护,是幸福;又怎能说云峥的包容,他对我的纵容,不是一种幸福?

  我在这个初夏,嫁给云峥,成为他的妻子。那一天,夜很宁静,月很洁白,风很自由。

  ——2006、12、12

确认消息不实禁言7天

当日下午4点02分,新浪微博社区管理中心发布公告,证实该信息为“冒充警察恶意炒作”的不实消息。

新浪微博公告称,“馨儿徽安”发微博称“回老家做了一名警察”并配了穿警服。经查,此图为别人发过的剧照。经“江宁公安在线”查询,全国警员信息库并无此人。“馨儿徽安”言行构成“发布不实信息”根据《新浪微博社区管理规定(试行)》第22条,新浪微博对“馨儿徽安”的处理如下:扣除信用积分5分,禁发微博7天。

昨天,记者联系到当时负责核实此信息的新浪微博社区管理中心工作人员。对方表示,从7月2日下午2时开始,有网友开始举报“馨儿徽安”,最终共有14名举报人,基本都是普通网友,也有认证的警察以个人身份举报。管理中心接到举报后开始核实工作,主要从三点确认信息不实:第一点,涉案照片中的警服,不太像正规警服,肩章、号牌、领花都不太正常;第二点,涉案照片去年年底就在新浪微博出现过,当时,也有一名女子在微博上贴出身着警服的不雅照引发热议,后来该网友发微博道歉称,“是拍戏期间的一个无知行为,服装实为影场道具”;第三点,新浪微博社区委员会的合作专家成员中,有一个是“江宁公安在线”,这个成员很活跃也很热心,经常发辟谣消息。对方查询全国警员信息库,并无“馨儿徽安”实名认证的名字。工作人员表示,综合以上三点,他们认定“馨儿徽安”发布了不实消息,随后发布了不实信息的结果公示。

  在云端

  韩青辰

  这个秋天,天蓝得让馨儿想起天鹅湖,纯净、透明、稀薄又脆弱,蓝得让人忍不住想纵情拥抱。

  湖边有云,那些轻飘飘的白衣胜雪的天使,重叠起来像羊脊背。

  这些都算不得美,馨儿在这个秋天发现,树是画师。它们静静地,枝杈冲天,任意书写,那些简约的笔画如此独特,还有枝头叶子,深绿、浅绿,深黄、浅黄。

  这一切画写在湛蓝色的天幕上,背景是太阳。不用剪裁,任何人工都是多余,只要直接加上画框,就是一幅美好的佳作。

  馨儿迟迟疑疑走在树下,忍不住欣欣然抬头望。

  1

  馨儿在古木参天的师大校园里长大。

  一条旧石阶斜挂在高高的山坡上,坡顶是爸爸妈妈所在的中文系。那时候爸爸还没出国,他拎着黑皮箱四处讲课,爸爸跟馨儿说得最多的就是再见。

  馨儿在林子间玩娃娃家,妈妈常常从楼里跑出来,她像从噩梦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喊:“馨儿、馨儿”。

  馨儿生来就跟林子、花草、天空亲——她爱那些静静的物事。馨儿一到人多的地方,会没由来地慌。馨儿喜欢强化班,是因为门口的那段坡道,两旁是高达浓密的法国梧桐,人走进去就像一粒种子,小小的,轻轻的,散发着谷物香气。

  馨儿不慌不忙地走在那一帧帧树画下,意外地发现了一双眼,清澈、洁净,宛如头顶的天鹅湖。

  馨儿坐下来总是找窗。

  那是一扇公交车的窗。天空被楼群和树林遮掩,一闪一闪,像小时候捉迷藏的脸。思绪也跟着一闪一闪,无方向无主题地蔓延。

  馨儿一回头才发现老太太,她提着一篮子荸荠摇摇晃晃。馨儿惊得从椅子上起来,连忙让座。

  因为慌,馨儿没站稳。车子急刹的时候她歪倒了。

  “啊呀,对不起!”馨儿撞到了人。

  “是你!”

  馨儿和找个人同时叫起来。

  馨儿脸红了,很红很红,一波接一波的——从看到老太太开始,到最好摔跤。

  “哎呀,这个女娃娃真是好!”

  老太太笑起来,像一朵盛开的菊。馨儿永远也不会忘记她齐整整的白发,豁了牙的嘴,和长满裂口的手。

  那一篮子荸荠,亮亮的、湿漉漉的,像一颗颗动情的心。

  从车上跳下来,灰蒙蒙的天空有了太阳。白白的、圆圆的,仿佛剪纸。

  “再见!”

  周末全市的精英或非精英都在强化班云集,馨儿不想和这个人一起走。

  “你等人”那双眼睛简直太亮了,有一种情绪直冲馨儿的心。

  “嗯。”馨儿抱起书包,幸福地缩着。

  两个人一前一后遥远地走开来,纸太阳慢慢亮了。少顷,光芒万丈。又一个晴和的日子。

  这个秋天晴和得不正常。

  馨儿迎着阳光,眼睛马上花了。她不得不靠在一棵梧桐树上。她得喘口气,仔细想一想。

  那双眼睛固执地停在她面前,像分镜头,眼、脸、背影。这个人原来就在强化班。

  3

  好像是课间,几个男生在楼道里海阔天空地神侃。其中一个人声音非常刺耳,像石子划在玻璃上。馨儿受不了,抬眼一瞪,就那恼怒的一下,馨儿遇见了那双眼。

  他在嘈杂声中静静地朝她望,好奇,还有惊讶。

  馨儿当时很慌。

  很久以来,馨儿看见蓝灰色的异性就嫌多余。她没有跟男生深交过,在她眼里,他们是异类。隐隐地,让她觉得危险。就像生怕白裙子弄皱,馨儿刻意和他们保持着遥远的距离。

  爸爸妈妈离婚的那会儿,表姐告诫过馨儿,男人都不是好东西。表姐比她大一轮,在大学篮球队中当中锋,剃很短的头,穿蓝灰的衣服。

  表姐说话的时候,嘴里含着梅子。她怕馨儿没听清,冲她点点头,强调一遍,说,真的。神情怪怪的,酸酸的。

  这年馨儿读初二,爸爸去美国两年了。

  那个暑假镇叫“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”。馨儿怕了阴暗潮湿的家,她一直在外面上课。

  馨儿只能上课,一个十六岁的人想要反抗这个世界,馨儿觉得最好的途径就是考好。考好了有出息才能让那个叫爸爸的人后悔。

  那个浓黑的夜,雨将行人撵上了公交,马路湿漉漉空荡荡的,路灯一片昏黄,车里挤得厉害。

  馨儿上了一天课倦了,她吊在车厢和人群中,脑袋挨着手臂瞌睡起来。一种窸窸窣窣的小动作,隐秘又邪恶,于颠簸和摇晃中偷偷地侵犯过来。

  馨儿开始不信,她不忍心把人往坏处想。只容不得她不信,馨儿彻底醒了。她惊恐地抬起头,看见一个嘴唇鲜红、西装革履的矮男人,这个无耻的人正在冲她笑。

  刹那间她浑身起了愤怒,还有恶心。她像冲那个人做点什么,可是,她软弱得厉害,又恨又怕。

  馨儿让了让,恨不能将自己真空包装。

  好一会儿,她才不着痕迹地挪开去。是的,不着痕迹,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,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想承认。

  没到站,馨儿就冲下了车。雨点啪嗒啪嗒很猛,馨儿没打伞痛痛快快淋了个够。

  一连好些日子,馨儿都在脑子里拼命抵制、挣扎、逃脱,如果可以,她愿意像昆虫一样脱壳。

  愤怒的馨儿像一截雨中起火的树桩,这场燃烧注定掩蔽又漫长,似乎永远也不会完结了。

  馨儿无可奈何,只得将自己缩得更紧。宛如钻进一个玻璃罩,笼统地对这个世界戒备着。决绝着、疏远着。

  许多时候,馨儿像行走在悬崖上,她不敢回头。她喜欢看天,因为天空坦诚,天空真切。她恨不能做了天上的那朵逍遥的云。

  4

  爸爸出国的时候,馨儿是六年级的小少女了。爸爸的大手摸着她的头顶揉了揉,那是爸爸稀有的亲热,一想起来,馨儿的头顶就好热烘烘的暖。

  馨儿心里是喜欢的,可是她闪身让开了。

  馨儿多羡慕那些疯女孩啊,她羡慕她们和爸爸手牵手,可以把爸爸当树一样往上爬。

  馨儿懊恼地想,假如那一刻她顺着爸爸的手,小绵羊一样投进他怀抱,爸爸后来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绝情。

  很多时候,馨儿心里想的是这样,做的又是另一件事。大人们都喜欢这一套,小孩子一般不懂的,可是馨儿生来就懂。

  妈妈把离婚轻描淡写地说成分手,她怕上着馨儿。

  “没什么,你们分不分,对我来说都一样。”馨儿假装无所谓。

  她在看《天线宝宝》,她喜欢看他们扭动的胖屁股,天真又娇憨。馨儿看的咯咯直笑。

  妈妈不再怪她“这么大了还看这个”。从那以后,妈妈尽量由着她,有补偿的意味。

  更多的时候,馨儿沉浸在枯燥的题海中,她喜欢静静地沉浸。她害怕自己空下来。

  馨儿痴痴地寄情未来,就像摸黑的人渴望远方的灯。她说不清自己的理想与信仰。只是一味地渴望亮,渴望天空那样的真。

  馨儿以高分考上三中的时候,爸爸又做了新郎。

  妈妈一夜之间就老了,微弓的背总是怔怔的,世界在她面前停滞不前,好像她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  馨儿在日记里写:我才不会像妈妈这样呢,一辈子埋葬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。我要拥有全新的生活、真正的生活。

  馨儿越大越觉得骨子里那股叛逆之气,小兽一样,追黏着她。

  只是回到林子间,馨儿闻到泥土混合枯枝烂叶的腐臭气,还有那阵阵松桂之香,就会忘却一切,轻飘飘软绵绵,活像做了天边的云。

  这时候,馨儿会有一种淡淡的甜蜜,淡淡的哀伤,说不出的寂寞了。

  5

  那双眼睛是异类中的异类,馨儿第一次看见就没由来地觉得亲,颠覆了记忆和经验。

  馨儿发现自己在寻找和期待时,吓了一条,忍不住对自己下了禁令,她在日记里写:最近喜欢胡思乱想,这样不好,应该删除。

  早上出门,她还做了决定,要是再碰上这个人,就调过脸去。

  谁料会在车上撞见呢?馨儿后来发现,她的许多生活都发生在车上,发生在那摇摇晃晃的行进中。

  当时馨儿脱口而出说“是你!”多唐突的两个字啊,透露了多少心事。馨儿死劲儿懊悔,直到坐进教室,她还反复绞着手。

  奇怪,那个人也说了“是你”!他为什么这么说——馨儿的心绷紧了。

  馨儿虚虚地坐在教室里,伟大的但丁在墙上一板一眼地告诫她:“测量一个人力量的大小,应看他的自制力如何。”

  “要是不上这个强化班多好啊。”馨儿望了望窗外的老槐,一阵甜蜜的恼恨涌上来。

  妈妈当时有气无力地说:“高中不比初中,竞争更激烈,你们班的孩子都上强化班,不如我也给你报吧,省的将来你怪我。”

  馨儿最怕妈妈有气无力,馨儿不答应就等于伤人心了。

  馨儿这堂课听得乱七八糟。没办法,她把但丁的句子用红笔抄到日记上。

  6

  好几周了,馨儿骑车去强化班。

  课间乱哄哄的的都是人,馨儿趴在座位上做题,知道上课铃响,她才冲向洗手间。

  馨儿以为这样可以免掉许多麻烦,她本能地怕着那个人。

  “你好!”

  找个人守在桥头的时候,斜阳穿过凋零的梧桐把世界照得黄澄澄的亮,他周身笼着一圈金。

  那双眼睛明处似火,暗处似泉,笑起来莫名的该死的亲,紧绷绷的馨儿忽然就松了。

  “你是田馨儿,对?”

  “你是——”馨儿的脸滚烫滚烫。

  “我是白雪杉啊。师大幼儿园记得吗?我是插班生,我们总一起玩。我带你玩滑梯,你胆子特别小,坐在上面哇哇大哭。”

  “哦,我好像想起来了。“馨儿笑起来,她羞得低头去咬嘴唇,不过她整颗心都在笑,笑得停不下来。一股热烘烘的激流哗地冲出来,把她冲出了玻璃罩,她好像冬眠了多年忽然苏醒。

  馨儿不敢看找个人,她看见的是他说的句子。

  “你真的不记得了?真奇怪,我一看见你,就把那些日子全想起来了。你好好想想,你一定能想起来。要不,回家翻照片,幼儿园的集体照你还有吗?”

  “应该有。”

  “我以为你也认出了我?!”

  馨儿像验算题目一样又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像初起的太阳,尽是光芒,馨儿不敢看了。

  她低头去转笑钥匙圈,心慌,钥匙圈从指尖滑出去。白雪杉赶紧帮她捡。

  钥匙圈上拴着一只小熊,脚心刻着馨儿的生日。那是表姐多年前送她的礼物,小熊断了一只胳膊,馨儿舍不得扔。

  白雪杉把小熊攥在手心里看。

  馨儿知道,从此它不再是一只破旧的小熊了。

  还有那排青烟色的在夕阳下分外端庄的洋楼,那只挂在梧桐树上的不知谁遗弃的风筝,那些静静的像在深情期待着什么的不在季节的杨柳。

  黄叶满地,即将零落成腻碾作尘。馨儿不忍心踩,踩上去她会疼,像是踩住了自己的心。她蹦蹦跳跳寻找空地方,像小时候跳格子。

  世界还是老样子,可是一切换了表情,水灵灵明晃晃地在闪光。

  馨儿摇摇晃晃一股似火又似冰的情绪拥堵着她。

  7

  石桥弯弯,青砖台阶,栏杆粗朴。桥下一边是菜场,一边通向古寺。古寺寥落,袈裟黄的矮墙上终日探出一片幽深的绿,馨儿喜欢。但她只愿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喜欢。

  白雪杉每周都在桥上等她,他们会一起喝杯原味奶茶。师大在菜场那头,他乐意陪馨儿穿过闹哄哄的菜场。

  菜场卖什么的都有,红的西红柿、绿的菜秧、糖炒栗子、烤红薯、炒花生、莲花糕……

  馨儿一路听这个人讲幼儿园的事,咯咯咯笑。馨儿只剩下笑了,馨儿长这么大就没这么笑过,她常常把眼泪笑出来。一遍遍问,真的,是真的吗?

  馨儿在他的叙述里回到了五六岁,那些被湮灭的好时光啊,她差点忘了。后来她们碰上一个捏糖人的,热糖丝眨眼功夫变成了凤凰、蜻蜓、飞燕……

  白雪杉买了一直糖喜鹊举在手心,馨儿嘎嘣嘎嘣咬着吃。迎面急火火地飞驰而来一辆摩托,多亏他一把揽住她。

  集体照泛黄了,馨儿胖嘟嘟地顶着大红蝴蝶结,一半身子缩在白雪杉后面,从他肩上探出来的目光怯怯的羞羞的。照片上他们的确相依相伴,像一对人群里的孤儿。

  8

  馨儿总盼着去强化班,她像一辆停不下来的风车。心里已然没有害怕和忧郁。她把车骑得像飞,长头发飘起来,柔柔地扑打着肩,她能体会什么叫翱翔。她望着这个秋天望着这个终于美妙起来的世界咯咯咯地笑。

  她的笑是从心底开出来的花,分外娇羞。才出现在唇边,马上又躲闪到那排闪光的bei齿里去了。馨儿不得不常常抿住嘴。

  馨儿之前一直不爱笑的呀。

  那个畏畏缩缩踯躅不前的小孩,终于无所畏惧地跑开来了。馨儿才知道自己原来有一部分一直不肯长大, 她愁肠百结犹豫不决好像等的正式这一切。

  馨儿做了幸福的娃娃,她立于这个人的掌心,真正是掌上明珠了。

  “那时候我们还喜欢玩什么?”馨儿像孩子一样刨根问底。

  “我们喜欢玩飞——我抱着你原地转圈,你又喊又叫。明明害怕,可是等我把你放下来,你又要再来。”

  中文系门前都是树,馨儿跨过长长的石阶,总要绕到树间去发会儿呆。抱着那株高大的龙柏,她情不自禁地转起圈。

  馨儿想起来了,小男孩拦腰抱着她,她靠在他怀里,旋转,旋转,世界都在飞速旋转。他的小胳膊像一条结实的细绳子,她还想起他嗷呜嗷呜的喊和憋得通红的脸。

  馨儿每每尖叫,老师都会把眼睛瞪大了批评白雪杉,甚至罚他站墙角。

  这些细节馨儿永远也听不够,她竭力地启发他,一遍又一遍。

  那个绷着脸蹙着眉冷冰冰的馨儿,现在嘻嘻哈哈一口气跑上了幸福的云端。

  8

  馨儿总盼着去强化班,她像一辆停不下来的风车。心里已然没有害怕和忧郁。她把车骑得像飞,长头发飘起来,柔柔地扑打着肩,她能体会什么叫翱翔。她望着这个秋天望着这个终于美妙起来的世界咯咯咯地笑。

  她的笑是从心底开出来的花,分外娇羞。才出现在唇边,马上又躲闪到那排闪光的贝齿里去了。馨儿不得不常常抿住嘴。

  馨儿之前一直不爱笑的呀。

  那个畏畏缩缩踯躅不前的小孩,终于无所畏惧地跑开来了。馨儿才知道自己原来有一部分一直不肯长大, 她愁肠百结犹豫不决好像等的正式这一切。

  馨儿做了幸福的娃娃,她立于这个人的掌心,真正是掌上明珠了。

  “那时候我们还喜欢玩什么?”馨儿像孩子一样刨根问底。

  “我们喜欢玩飞——我抱着你原地转圈,你又喊又叫。明明害怕,可是等我把你放下来,你又要再来。”

  中文系门前都是树,馨儿跨过长长的石阶,总要绕到树间去发会儿呆。抱着那株高大的龙柏,她情不自禁地转起圈。

  馨儿想起来了,小男孩拦腰抱着她,她靠在他怀里,旋转,旋转,世界都在飞速旋转。他的小胳膊像一条结实的细绳子,她还想起他嗷呜嗷呜的喊和憋得通红的脸。

  馨儿每每尖叫,老师都会把眼睛瞪大了批评白雪杉,甚至罚他站墙角。

  这些细节馨儿永远也听不够,她竭力地启发他,一遍又一遍。

  那个绷着脸蹙着眉冷冰冰的馨儿,现在嘻嘻哈哈一口气跑上了幸福的云端。

  9

  强化班有三个眼睛女生,老是在课间跑过来找人。找谁不肯说,只是一味地往教室里望。

  馨儿注意到了,中间一位又细又长,两边的矮矮胖胖,她们总是肩并肩横着走,清一色的黑框眼镜,清一色的面无表情。

  馨儿渐渐觉得这三个人跟自己有关。云端上的馨儿,扑棱棱的,像是遭遇了一群乌鸦。

  那天她在洗手间,那三个女生在水龙头边唧唧喳喳:

  “白雪杉昏头了,眼光怎么这么差!”

  “就是,他一定中了她的迷魂计!别看那个女生闷声不响,这种人最有心计。”

  “唉,他喜欢谁不好,我们哪个不比她强?这哥们的眼光真丢我们的脸!”

  “就是,我说他这学期怎么突然忙起来了,要不是你们告诉我,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会喜欢这种人?!”

  馨儿看也没看那三个女生,自顾自哗啦啦洗手,愤怒地关水,抽身离去。

  卫生间的门被她撞得哐当哐当响。

  她能想象她们可恶又可笑的样子。

  只是,等她明白了原委,一腔愤怒最终转移到那个人身上。

  没放学,馨儿拎起书包就跑了,她居然逃了课。她把书包死狗一样掼在肩上,拼命地往外跑。

  馨儿不知要去哪里,她谁也不想见,尤其不想去菜场。

  下了桥,馨儿像预约好了似的,拐进无人问津的古寺。一股熟稔的清幽和静谧母体一样裹上来。馨儿死命往深处去,直到望见那棵老银杏,她扑上去猛烈地哭起来。

  馨儿不知哭了多久,只觉得是把心里的一切捣毁了砸碎了,随着热辣辣的泪珠儿吐尽了,她才歇下来。

  古寺上面的天空格外安闲,一只蓝脖子的鸟悠然飞过,掠过那片枯黄和浓绿,仿佛掠过了这个冬季。

  树下一口枯井,井旁一丛褐色的老藤秘密交缠,对面庙堂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,憨憨地望着她。

  灰蒙蒙的格子门镂刻着一副对联:“一花一世界,三藐三菩提。”

  好一会儿,门里出来一个尼姑,青衣青裤提着扫帚。馨儿起身退去,没走既不,后面却传来一声喊:“小姑娘,请等等。”

  “你丢东西了!”尼姑追上来,厚嘟嘟的掌心托着小熊钥匙圈,她笑吟吟的,满身慈悲。

  10

  馨儿着了凉,夜里发高烧,一会儿冷一会儿热,饭吃不下,喝水都吐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仿佛要死了。

  细菌从喉咙侵蚀到肺,馨儿病了两周。这场病真是时候,她得了理由可以不去强化班。

  馨儿再去,人瘦了一圈,下巴尖尖的。妈妈心疼,安慰着说:“病过反倒更清秀了。”

  馨儿设想了种种退场,只是没料到,她走进那排高大的梧桐树下,迎面就遇见了那个人。

  他和三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,他冲她们嬉笑的样子,依然该死的那么亲,那么热。

  女生先发现了馨儿,她们不安地缩起脖子,争着对白雪杉挤眉弄眼。

  白雪杉几经周折才看到馨儿,四个人的目光复杂的一起朝她望。馨儿昂然地走过去,眼睛斜斜地去望天,就当她们不存在。

  “馨儿!”白雪杉追上来的时候,后面像跑着一条狗,“馨儿!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?“

  馨儿甩开找个人,冷冷地,用了她全部的力气,一口气冲到教室。

  白雪杉后来等在桥上,馨儿就去乘3路车。等他再等在车站,馨儿又冲进菜场。馨儿躲来躲去最终让白雪杉明白了,她生他的气了。

  于是,白雪杉逮着机会就跟馨儿说:“你听我解释好不好?”

  这句话后来成了白雪杉的口头禅,馨儿活像聋了盲了。

  最后一次,白雪杉从桥上追到菜场,疯子一样喊:“你听我解释,她们是我的好朋友,我们小学初中都是同学,我们都在校剧团,她们对你没恶意——”

  卖东西的和买东西的一起看它他们的稀奇,直到他撞翻了一摊子蘑菇。

  馨儿把决绝与冷漠坚持到底,白雪杉是拿她没办法了,馨儿自己也拿自己没办法。

  兜了一圈,馨儿又变成了一棵自燃的树,独自冲着云霄冒青烟。

  这个阴冷的冬日,表姐留起了长发,穿红戴绿喜滋滋地准备做新娘。

  “你是真的高兴?”馨儿疑惑。

  “当然。馨儿,我收回我的话。其实,上帝为我们每个女孩都预备了一个王子,他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地方等着我们。只是我们要等得起,到时候信心满满地走上前。”

  表姐甜甜蜜蜜,说出来的句子一串一串像冰糖葫芦。

  11

  期末考试馨儿下滑了十多名,班主任找妈妈谈心。

  妈妈有气无力的,不像生气:“没关系的馨儿,成绩上下浮动很正常,你们老师啊就是紧张。妈妈相信你会进步,只要把问题找出来。”

  馨儿周身火烫,她低头在本子上写验算。妈妈哀哀弱弱的声音里有一种厚实的东西渗过来,像在熊熊的火炉旁披上了羊毛毯。

  寒假,馨儿白天去强化班上课,晚上让妈妈补课,她得利用假期把功课赶上去。沉浸在学习中的馨儿,宛如一架性能很好的潜水艇。

  谢天谢地,白雪杉没来打扰她。那三个女孩倒是常碰面,馨儿淡淡的,不再闹什么情绪。

  馨儿还爱看《天线宝宝》,当他咯咯咯重新笑起来的时候,她像看电视一样看清了自己——她原本喜欢洁净和单纯,天线宝宝式的。而且她没那么脆弱,她会像窗外的树,风一阵雨一阵,只当滋养。

  表姐大喜的日子,馨儿请了两天假,稀里糊涂去当伴娘。闹哄哄的婚礼上,馨儿奇怪地想起那个老太太,想起她齐整整的白发,豁了牙的嘴,长满裂口的手,她笑起来像菊花一样盛开的脸。

  还有那一篮子亮亮的湿漉漉的荸荠。

  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,如今消失在何方。心心念念地,馨儿想起一首旧诗:

  人生到处知何似?应似飞鸿踏雪泥;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
  12

  “田馨儿你终于来啦!”

  馨儿回到强化班,三个戴黑框眼镜女生就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,唧唧喳喳像吵架:

  “对不起,为什么不该发那种议论。”

  “我们是白雪杉的好朋友。”

  “白雪杉孤单单的,父母不在身边。我们和他一直是铁哥们。”

  “白雪杉今天上午飞日本,这两天他一直在找你,你怎么偏偏缺席啊?!”

  “本来他要和我们一起来找你——可惜——”眼镜儿们的眼睛一起晶晶亮亮。

  “他的信。”上课铃响了,天地间忽然只剩下馨儿。

  馨儿拿着信往外走,太阳明明晃晃地烤着脸,让人疑惑是夏天跑过来的太阳。

  馨儿穿过那排梧桐,跨过弯弯石桥,绕到静悄悄的古寺,她坐到那棵老银杏树下。

  馨儿:你好!

  难以相信就这样和你说再见。

  更难以相信你突然变得如此冷。

 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记得你吗?因为你曾经那么暖。

  当年父母双双去日本留学,外公外婆把我送进师大幼儿园——我像一个弃儿,没人理我。是你,田馨儿,你跑过来牵住我的手,你对我甜甜地笑着。你是我心中的天使。这些年你一直是我心底最美好的记忆。

  一直没机会告诉你,大人们正在给我办出国手续,我就要成为一个“父母双全”的孩子了。我将告别这个城市,告别你。

  你不理我这些日子,我明白了一点:世界没有我或没有你都没关系,但我们的世界不能没有真心相待的朋友。

  我要去努力了,为了长长的以后。我要让你笑,像小时候那样让你幸福地飞。这是我的梦,带着梦想出门,心里总是踏实。

 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,不妨听我一句建议,时尚有许多许多真情值得珍惜——只要张开怀抱,其实你可以拥有很多,甚至整个世界。别躲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啦,走出来吧。

  知道吗,我喜欢你笑。当年小小的我抱着你飞,你的笑让我多骄傲!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有用的。

  记住,你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会笑。

  我相信你能笑起来,因为我知道在你坚硬的外壳下面有一颗最柔最美的心。

  笑吧,我在云端看你。你不是最爱看天吗?从此我就在你的云端,你笑起来,我会看见的、

  不信你抬头试试。

  另:送你一只小熊,我把它挂在中文系楼前的银杏树上,让它陪你,时时刻刻。

  一个真舍不得离去的人

  白雪杉

  这个上午,馨儿在黑板上总是看见薄薄的云天。

  第三节英语课,老师让大家写卷子。沙沙的一片笔头在响。凭空地,馨儿听见了嗡嗡的飞机声。

  窗外阳光明媚,馨儿仿佛看见了那银色的一点横空出世,它划过蓝天,划过她的心房,翩然消失在云端。

  馨儿愣了一下,钢笔在卷子上沁出大颗是墨,像一朵浑圆的泪珠。

  13

  树上的小熊和馨儿的那只一摸一样,脚心刻着她的生日,只是多了一件粉红色的写满“HAPPY”的裙子。

  太阳渐渐移到蓝紫色的西天,深情款款地作别。那是冬的;落日,圆圆的,红红的,静静的,无限安详。

  老银杏光秃秃的繁华落尽,深褐的枝杈画出原始的简笔,稚拙素净。一只扑扇着蓝白色翅膀的喜鹊飞过,云端上展开一幅绝美的画,是馨儿从未见过的。

  这是冬的传奇吗?还是凋零的传奇。原来所有的凋零不过是为了下一场繁华。

  馨儿望得痴了,她把小熊套在指尖上转,不觉轻轻笑起来。

  个与那个

  鲁迅

  一 、读经与读史

  一个阔人说要读经〔2〕,嗡的一阵一群狭人也说要读经。岂但“读”而已矣哉,据说还可以“救国”哩。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”〔3〕那也许是确凿的罢,然而甲午战败了,——为什么独独要说“甲午”呢,是因为其时还在开学校,废读经〔4〕以前。

  我以为伏案还未功深的朋友,现在正不必埋头来哼线装书。倘其咿唔日久,对于旧书有些上瘾了,那么,倒不如去读史,尤其是宋朝明朝史,而且尤须是野史;或者看杂说。现在中西的学者们,几乎一听到“钦定四库全书”〔5〕这名目就魂不附体,膝弯总要软下来似的。其实呢,书的原式是改变了,错字是加添了,甚至于连文章都删改了,最便当的是《琳琅秘室丛书》〔6〕中的两种《茅亭客话》〔7〕,一是宋本,一是四库本,一比较就知道。“官修”而加以“钦定”的正史也一样,不但本纪咧,列传咧,要摆“史架子”;里面

  也不敢说什么。据说,字里行间是也含着什么褒贬的,但谁有这么多的心眼儿来猜闷壶卢。至今还道“将平生事迹宣付国史馆立传”,还是算了罢。

  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,挟恩怨,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,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。看宋事,《三朝北盟汇编》〔8〕已经变成古董,太贵了,新排印的《宋人说部丛书》〔9〕却还便宜。明事呢,《野获编》〔10〕原也好,但也化为古董了,每部数十元;易于入手的是《明季南北略》〔11〕,《明季稗史汇编》〔12〕,以及新近集印的《痛史》〔13〕。

  史书本来是过去的陈帐簿,和急进的猛士不相干。但先前说过,倘若还不能忘情于咿唔,倒也可以翻翻,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,和那时的何其神似,而现在的昏妄举动,胡涂思想,那时也早已有过,并且都闹糟了。

  试到中央公园去,大概总可以遇见祖母得着她孙女儿在玩的。这位祖母的模样,就预示着那娃儿的将来。所以倘有谁要预知令夫人后日的丰姿,也只要看丈母。不同是当然要有些不同的,但总归相去不远。我们查帐的用处就在此。

  但我并不说古来如此,现在遂无可为,劝人们对于“过去”生敬畏心,以为它已经铸定了我们的运命。LeBon〔14〕先生说,死人之力比生人大,诚然也有一理的,然而人类究竟进化着。又据章士钊总长说,则美国的什么地方已在禁讲进化论〔15〕了,这实在是吓死我也,然而禁只管禁,进却总要进的。

  总之:读史,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。虽是国民性,要改革也得改革,否则,杂史杂说上所写的就是前车。一改革,就无须怕孙女儿总要像点祖母那些事,譬如祖母的脚是三角形,步履维艰的,小姑娘的却是天足,能飞跑;丈母老太太出过天花,脸上有些缺点的,令夫人却种的是牛痘,所以细皮白肉:这也就大差其远了。

  十二月八日。

  二 、捧与挖

  中国的人们,遇见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,向来就用两样法:将他压下去,或者将他捧起来。

  压下去就用旧习惯和旧道德,或者凭官力,所以孤独的精神的战士,虽然为民众战斗,却往往反为这“所为”而灭亡。到这样,他们这才安心了。压不下时,则于是乎捧,以为抬之使高,餍之使足,便可以于己稍稍无害,得以安心。

  伶俐的人们,自然也有谋利而捧的,如捧阔老,捧戏子,捧总长之类;但在一般粗人,——就是未尝“读经”的,则凡有捧的行为的“动机”,大概是不过想免害。即以所奉祀的神道而论,也大抵是凶恶的,火神瘟神不待言,连财神也是蛇呀刺蹳呀似的骇人的畜类;观音菩萨倒还可爱,然而那是从印度输入的,并非我们的“国粹”。要而言之:凡有被捧者,十之九不是好东西。

  既然十之九不是好东西,则被捧而后,那结果便自然和捧者的希望适得其反了。不但能使不安,还能使他们很不安,因为人心本来不易餍足。然而人们终于至今没有悟,还以捧为苟安之一道。

  记得有一部讲笑话的书,名目忘记了,也许是《笑林广讯》〔16〕罢,说,当一个知县的寿辰,因为他是子年生,属鼠的,属员们便集资铸了一个金老鼠去作贺礼。知县收受之后,另寻了机会对大众说道:明年又恰巧是贱内的整寿;她比我小一岁,是属牛的。其实,如果大家先不送金老鼠,他决不敢想金牛。一送开手,可就难于收拾了,无论金牛无力致送,即使送了,怕他的姨太太也会属象。象不在十二生肖之内,似乎不近情理罢,但这是我替他设想的法子罢了,知县当然别有我们所莫测高深的妙法在。

  民元革命时候,我在S城,来了一个都督。〔17〕他虽然也出身绿林大学,未尝“读经”(?),但倒是还算顾大局,听舆论的,可是自绅士以至于庶民,又用了祖传的捧法群起而捧之了。这个拜会,那个恭维,今天送衣料,明天送翅席,捧得他连自己也忘其所以,结果是渐渐变成老官僚一样,动手刮地皮。

  最奇怪的是北几省的河道,竟捧得河身比屋顶高得多了。当初自然是防其溃决,所以壅上一点土;殊不料愈壅愈高,一旦溃决,那祸害就更大。于是就“抢堤”咧,“护堤”咧,“严防决堤”咧,花色繁多,大家吃苦。如果当初见河水泛滥,不去增堤,却去挖底,我以为决不至于这样。

  有贪图金牛者,不但金老鼠,便是死老鼠也不给。那么,此辈也就连生日都未必做了。单是省却拜寿,已经是一件大快事。

  中国人的自讨苦吃的根苗在于捧,“自求多福”〔18〕之道却在于挖。其实,劳力之量是差不多的,但从惰性太多的人们看来,却以为还是捧省力。

  十二月十日。

  三 、最先与最后

  《韩非子》说赛马的妙法,在于“不为最先,不耻最后”。〔19〕这虽是从我们这样外行的人看起来,也觉得很有理。因为假若一开首便拚命奔驰,则马力易竭。但那第一句是只适用于赛马的,不幸中国人却奉为人的处世金针了。

  中国人不但“不为戎首”,“不为祸始”,甚至于“不为福先”。〔20〕所以凡事都不容易有改革;前驱和闯将,大抵是谁也怕得做。然而人性岂真能如道家所说的那样恬淡;欲得的却多。既然不敢径取,就只好用阴谋和手段。以此,人们也就日见其卑怯了,既是“不为最先”,自然也不敢“不耻最后”,所以虽是一大堆群众,略见危机,便“纷纷作鸟兽散”了。如果偶有几个不肯退转,因而受害的,公论家便异口同声,称之曰傻子。对于“锲而不舍”〔21〕的人们也一样。

 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。这种竞争,本来不像两敌国的开战,挟有仇隙的,然而也会因了竞争而骂,或者竟打起来。但这些事又作别论。竞走的时候,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,其余的便松懈了,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豫定的圈数的勇气,中途挤入看客的群集中;或者佯为跌倒,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走。假若偶有虽然落后,却尽跑,尽跑的人,大家就嗤笑他。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,“不耻最后”的缘故罢。

  所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,少有韧性的反抗,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,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;见胜兆则纷纷聚集,见败兆则纷纷逃亡。战具比我们精利的欧美人,战具未必比我们精利的匈奴蒙古满洲人,都如入无人之境。“土崩瓦解”这四个字,真是形容得有自知之明。

  多有“不耻最后”的人的民族,无论什么事,怕总不会一下子就“土崩瓦解”的,我每看运动会时,常常这样想:优胜者固然可敬,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技者,和见了这样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,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。

  四、 流产与断种

  近来对于青年的创作,忽然降下一个“流产”的恶谥,哄然应和的就有一大群。我现在相信,发明这话的是没有什么恶意的,不过偶尔说一说;应和的也是情有可原的,因为世事本来大概就这样。

 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,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;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,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?

  智识高超而眼光远大的先生们开导我们:生下来的倘不是圣贤,豪杰,天才,就不要生;写出来的倘不是不朽之作,就不要写;改革的事倘不是一下子就变成极乐世界,或者,至少能给我(!)有更多的好处,就万万不要动!……那么,他是保守派么?据说:并不然的。他正是革命家。惟独他有公平,正当,稳健,圆满,平和,毫无流弊的改革法;现下正在研究室里研究着哩,——只是还没有研究好。什么时候研究好呢?答曰:没有准儿。

  孩子初学步的第一步,在成人看来,的确是幼稚,危险,不成样子,或者简直是可笑的。但无论怎样的愚妇人,却总以恳切的希望的心,看他跨出这第一步去,决不会因为他的走法幼稚,怕要阻碍阔人的路线而“逼死”他;也决不至于将他禁在床上,使他躺着研究到能够飞跑时再下地。因为她知道:假如这么办,即使长到一百岁也还是不会走路的。

  古来就这样,所谓读书人,对于后起者却反而专用彰明较著的或改头换面的禁锢。近来自然客气些,有谁出来,大抵会遇见学士文人们挡驾:且住,请坐。接着是谈道理了:调查,研究,推敲,修养,……结果是老死在原地方。否则,便得到“捣乱”的称号。我也曾有如现在的青年一样,向已死和未死的导师们问过应走的路。他们都说:不可向东,或西,或南,或北。但不说应该向东,或西,或南,或北。我终于发见他们心底里的蕴蓄了:不过是一个“不走”而已。

  坐着而等待平安,等待前进,倘能,那自然是很好的,但可虑的是老死而所等待的却终于不至;不生育,不流产而等待一个英伟的宁馨儿〔22〕,那自然也很可喜的,但可虑的是终于什么也没有。

  倘以为与其所得的不是出类拔萃的婴儿,不如断种,那就无话可说。但如果我们永远要听见人类的足音,则我以为流产究竟比不生产还有望,因为这已经明明白白地证明着能够生产的了。

  十二月二十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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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〔1〕本篇最初分三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日、十二日、二十二日北京《国民新报副刊》。

  〔2〕一个阔人指章士钊。关于读经“救国”,参看本卷第131页注〔11〕。

  〔3〕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语见《论语·学而》。“说”同“悦”。

  〔4〕开学校,废读经清政府在一八九四年(光绪二十年,甲午)中日战争中战败后,不久就采取了一些改良主义的办法。戊戌变法(1898)期间,光绪帝于七月六日下诏普遍设立中小学,改书院为学堂;六月二十日曾诏令在科举考试中废止八股,“向用四书文者,一律改试策论”。

  〔5〕“钦定四库全书”清代乾隆三十八年(1773)设立四库全书馆,把宫中所藏和民间所献书籍,命馆臣分别加以选择、钞录,费时十年,共选录书籍三千五百○三种,分经、史、子、集四部,即所谓“钦定四库全书”。它在一定程度上起了保存和整理文献的作用;但这也是清政府文化统制的具体措施之一,凡被认为“违碍”的书,或遭“全毁”、“抽毁”,或被加以窜改,使后来无可依据。〔6〕《琳琅秘室丛书》清代胡珽校刊,共五集,计三十六种。所收主要是掌故、说部、释道方面的书。

  〔7〕《茅亭客话》宋代黄休复著,共十卷。内容是记录从五代到宋代真宗时(约当公元十世纪)的蜀中杂事。

  〔8〕《三朝北盟汇编》宋代徐梦莘编,共二百五十卷。书中汇辑从宋徽宗政和七年(1117)到高宗绍兴三十一年(1161)间宋、金和战的史料。

  〔9〕《宋人说部丛书》指商务印书馆印行的“宋人说部书”(都是笔记小说),夏敬观编校,共出二十余种。

  〔10〕《野获编》即《万历野获编》,明代沈德符著,三十卷,补遗四卷。记载明代开国至神宗万历间的典章制度和街谈巷语。〔11〕《明季南北略》指《明季北略》和《明季南略》。清代计六奇编。《北略》二十四卷,记载万历四十四年(1616)至崇祯十七年(1644)间事;《南略》十八

  卷,与《北略》相衔接,记至清康熙元年(1662)南明永历帝被害止。

  〔12〕《明季稗史汇编》清代留云居士辑,共二十七卷,汇刊稗史十六种。各书所记都是明末的遗事。有都城留云居排印本。

  〔13〕《痛史》乐天居士编,共三集。辛亥革命后由上海商务印书馆汇印,收明末清初野史二十余种。

  〔14〕LeBon勒朋(1841—1931),法国社会心理学家。他在《民族进化的心理定律》一书中说:“欲了解种族之真义必将之同时伸长于过去与将来,死者较之生者是无限的更众多,也是较之他们更强有力。”(张公表译,商务印书馆版)参看《热风·随感录三十八》。

  〔15〕关于美国禁讲进化论,章士钊在《甲寅》周刊第一卷第十七

  号(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七日)的《再疏解轋义》中说:“田芮西州Ten-nessee。尊崇耶教较笃者也。曾于州宪订明。凡学校教科书。理与圣经相牾。应行禁制。州有市曰堞塘Dayton。其小学校中。有教员曰师科布JohnThomasScopes。以进化论授于徒。州政府大怒。谓其既违教义。复触宪纲。因名捕师氏。下法官按问其罪。”后来因“念其文士。罚锾百元”。进化论,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(1809—1882)在《物种起源》等著作中提出的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进化学说。它揭示了生物的起源、变异和发展的规律,对近代生物科学产生了巨大影响。

  〔16〕《笑林广记》明代冯梦龙编有《广笑府》十三卷,至清代被禁止,后来书坊改编为《笑林广记》,共十二卷,编者署名游戏主

  人。关于金老鼠的笑话,见该书卷一(亦见《广笑府》卷二)。

  〔17〕民元革命即辛亥革命。S城,指绍兴;都督,指王金发。参看《朝花夕拾·范爱农》及其有关注。王金发曾领导浙东洪门会党平阳党,号称万人,故作者戏称他“出身绿林大学”。

  〔18〕“自求多福”语见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:“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”意思是只要顺天命而行,则福禄自来。

  〔19〕“不为最先,不耻最后”参看本卷第110页注〔29〕。

  20〕“不为戎首”语出《礼记·檀弓》:“毋为戎首,不亦善乎?”据汉代郑玄注:“为兵主来攻伐曰戎首”。“不为祸始”、“不为福先”,语见《庄子·刻意》:“不为福先,不为祸始;感而后应,迫而后动,不得已而后起。”

  〔21〕“锲而不舍”语见《荀子·劝学》:“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”锲,雕刻的意思。

  〔22〕宁馨儿晋宋时代俗语。《晋书·王衍传》:“何物老妪,生宁馨儿。”宁馨儿是“这样的孩子”的意思。宁,这样;馨,语助词。